第三节 三个幽灵中的第二个

这是他自己的房间。这一点毫无疑问。然而它发生了惊人的变化。墙壁和天花板上挂满了鲜活的绿叶，看上去完全像一片树林，到处闪烁着明亮的浆果。冬青、槲寄生和常春藤脆嫩的叶子反射着光，就像撒了许许多多的小镜子。壁炉里燃起熊熊大火，火焰呼啸着直冲烟囱。那个死气沉沉、像石头一样冰冷的炉膛，在斯克鲁奇的时代，在马利的时代，在过去许许多多个冬天里，都从未见过这样的火。地板上堆积如山，形成一种宝座：火鸡、鹅、野味、家禽、腌猪肉、大块的肉、乳猪、一长串一长串的香肠、百果馅饼、葡萄干布丁、一桶桶牡蛎、烤得通红的栗子、脸蛋像樱桃一样红的苹果、多汁的橙子、香甜的梨、巨大的主显节蛋糕，还有一碗碗冒着热气的潘趣酒。那美味的蒸汽使屋子都变得朦胧了。在这张宝座上，悠然自得地坐着一个快活的巨人，看上去光彩夺目。他举着一支燃烧的火炬，形状很像丰饶之角。他把火炬高高举起，照亮了从门边探头张望的斯克鲁奇。

幽灵叫道：“进来！进来！好好认识我吧，伙计！”

斯克鲁奇胆怯地走了进去，在这位幽灵面前低下了头。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固执的斯克鲁奇了。尽管幽灵的眼睛清澈而和善，他还是不愿与之对视。

幽灵说：“我是现在的圣诞幽灵。看着我！”

斯克鲁奇恭恭敬敬地照做了。幽灵穿着一件简单的绿色长袍，或者说斗篷，边上镶着白色的毛皮。这件衣服松松地挂在身上，露出宽阔的胸膛，仿佛不屑用任何手段来遮挡或掩藏。从宽大的衣褶下面可以看到，它的双脚也是赤裸的。它头上没有戴别的东西，只有一个冬青花环，上面处处点缀着闪亮的冰凌。它深棕色的卷发又长又自由，就像它和蔼的面容、闪亮的眼睛、张开的手、欢快的声音、无拘无束的举止和喜气洋洋的神态一样自由。它腰间系着一只古老的剑鞘，可是鞘里没有剑，那古老的剑鞘也已经锈迹斑斑了。

幽灵叫道：“你从来没见过像我这样的吧！”

斯克鲁奇回答它说：“从来没有。”

幽灵接着问：“也从来没有同我家族里年轻的成员一起出去走过吧？我是说——因为我非常年轻——我那些在近些年出生的哥哥们？”

斯克鲁奇说：“我想没有。恐怕没有。您有很多兄弟吗，幽灵？”

幽灵说：“一千八百多个。”

斯克鲁奇喃喃地说：“要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可不得了！”

现在的圣诞幽灵站了起来。

斯克鲁奇顺从地说：“幽灵，您想带我去哪儿就去哪儿吧。昨天晚上我是被迫出去的，学到了一个教训，现在它正在起作用。今晚，如果您有什么要教我的，就让我从中受益吧。”

“摸着我的长袍！”

斯克鲁奇照它说的做了，紧紧抓住长袍。

冬青、槲寄生、红浆果、常春藤、火鸡、鹅、野味、家禽、腌猪肉、肉、猪、香肠、牡蛎、馅饼、布丁、水果和潘趣酒，全都一下子消失了。房间、炉火、红光和夜晚的时辰也都消失了。他们站在圣诞节早晨城里的街道上。天气十分寒冷，人们正在铲除住宅门前人行道上和屋顶上的积雪，发出一种粗糙却轻快、并不难听的音乐。男孩们看着雪从屋顶扑通扑通地落到下面的路上，碎成一场场人造的小暴风雪，高兴得发狂。

房屋的正面看上去相当黑，窗户更黑。屋顶上覆盖着一层平滑洁白的雪，地上的雪则脏得多，两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地上的雪被货车和马车沉重的车轮犁出了一道道深沟。在大街分岔的地方，这些车辙纵横交错了几百次，在浓稠的黄泥和冰水中形成了错综复杂、难以辨认的水道。天色阴沉，最短的街道上也弥漫着灰暗的雾气，半融半冻。雾中较重的颗粒像一阵煤烟的细雨一样落下来，仿佛大不列颠所有的烟囱都约好了似的，一齐着了火，正尽情地燃烧着。无论是天气还是这座城市，都没有什么令人愉快的东西。然而，外面却洋溢着一种欢乐的气氛，那是最清新的夏日空气和最明媚的夏日阳光也难以散布的。

因为在屋顶上铲雪的人们都兴高采烈，满心欢喜。他们从屋顶的矮墙边互相呼喊，不时互相扔一个开玩笑的雪球。这种投掷物比许多唇枪舌剑的玩笑要友善得多。雪球打中了，他们开怀大笑；没打中，他们也笑得一样开心。卖家禽的铺子还半开着，水果店则光彩夺目。门口斜靠着一个个又大又圆、像大肚子一样的栗子筐，形状就像快活的老绅士们的背心。栗子多得像中了风似的，从筐里滚到了街上。还有红润、棕色脸庞、腰身粗壮的西班牙洋葱，长得肥肥胖胖，油光发亮，就像西班牙的修道士。姑娘们从旁边走过，端庄地瞥一眼挂着的槲寄生时，它们就从架子上不怀好意、狡猾地朝姑娘们眨眼睛。梨和苹果堆得高高的，像一座座鲜艳的金字塔。一串串葡萄挂在显眼的钩子上，这是店主的好意，好让过路人免费流流口水。成堆的榛子毛茸茸的，呈棕色，散发着清香，让人想起从前在林中散步，在没过脚踝的枯叶中愉快地拖着脚走。还有诺福克比芬苹果，矮矮胖胖，颜色黝黑，衬托着橙子和柠檬的黄色。它们那多汁的身体结结实实，仿佛在急切地恳求人们把它们装进纸袋带回家，在饭后吃掉。就连摆在这些精选水果中间的一碗金鱼和银鱼，虽然属于一个迟钝、血液停滞的种族，似乎也知道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。它们一条不落地张着嘴，绕着自己的小世界一圈又一圈地游，带着一种缓慢而毫无激情的兴奋。

杂货店！啊，杂货店！店门快要关了，也许还卸下了一两块百叶窗板。可是透过那些缝隙，能瞥见多么动人的景象啊！不仅仅是秤盘落在柜台上发出欢快的声响，不仅仅是麻绳从卷轴上利落地扯下来，不仅仅是茶叶罐被晃上晃下，像变戏法一样。甚至也不仅仅是茶和咖啡混合的香气那么好闻，葡萄干那么多、那么好，杏仁那么白，肉桂棒那么长、那么直，其他香料那么美味。蜜饯水果上结着一块块、一点点融化的糖，让最冷漠的旁观者看了都觉得头晕，接着又觉得反胃。也不是因为无花果湿润多汁，法国李子在装饰华丽的盒子里带着含蓄的酸味，羞红了脸，或者因为样样东西都好吃，都穿上了圣诞节的盛装。而是因为顾客们都那么匆忙，对这一天充满了美好的期待。他们在门口撞成一团，柳条篮子乱碰乱撞；他们把买好的东西忘在柜台上，又跑回来取，犯了成百上千个类似的错误，却个个都心情极好。杂货店老板和伙计们又是那么坦率、那么精神。他们系在背后的围裙扣子擦得锃亮，简直就像他们自己的心，戴在外面供大家观赏。如果圣诞节的寒鸦愿意，还可以来啄上几口。

然而不久，教堂的尖塔就召唤所有善良的人去教堂和礼拜堂了。人们穿着最好的衣服，带着最快乐的面容，成群结队地穿过街道走来。与此同时，从几十条小街、小巷和无名的拐角里，涌出了无数的人，端着他们的饭菜去面包店烤。这些穷苦的过节人似乎引起了幽灵极大的兴趣。他带着斯克鲁奇站在一家面包店门口，每当端饭的人经过，他就揭开盖子，用火炬往饭菜上洒香料。那确实是一支非同寻常的火炬。有一两次，几个端饭的人互相撞了一下，争吵起来，他就用火炬往他们身上洒几滴水，他们立刻又恢复了好脾气。因为他们说，在圣诞节吵架是可耻的。确实如此！愿上帝爱它，确实如此！

渐渐地，钟声停了，面包店也关了门。然而，每家面包店的烤炉上方，都有一块融雪的湿痕，让人愉快地联想到所有这些饭菜和它们烹调的进展。那里的人行道冒着热气，仿佛连石头也在烹调似的。

斯克鲁奇问道：“您从火炬里洒出来的东西有特别的味道吗？”

“有。是我自己的味道。”

斯克鲁奇问：“今天无论什么饭菜都能用吗？”

“只要是好心送出的饭菜都能用。最适合穷人的饭菜。”

斯克鲁奇问：“为什么最适合穷人的饭菜？”

“因为他们最需要它。”

斯克鲁奇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幽灵，我觉得奇怪，在我们周围众多世界的一切生灵当中，偏偏是您想要限制这些人享受单纯快乐的机会。”

幽灵叫道：“我！”

斯克鲁奇说：“您要剥夺他们每到第七天吃一顿饭的机会，而这往往是他们唯一真正算得上吃饭的日子。难道不是吗？”

幽灵叫道：“我！”

斯克鲁奇说：“您想要在第七天关闭这些地方吧？结果还不是一样。”

幽灵叫道：“我想要！”

斯克鲁奇说：“如果我错了，请原谅我。这种事是以您的名义做的，至少是以您家族的名义。”

幽灵回答说：“在你们这个世界上，有些人自称了解我们。他们以我们的名义，做出种种出于激情、骄傲、恶意、仇恨、嫉妒、偏执和自私的事情。可是对我们以及我们所有的亲族来说，他们陌生得就像从来没有活过一样。记住这一点，把他们的所作所为归到他们自己身上，而不是我们身上。”

斯克鲁奇答应他会这样做。于是，他们像先前一样隐身而行，来到了城市的郊区。这位幽灵有一种了不起的本领（斯克鲁奇在面包店时就注意到了）：尽管他身材巨大，却能轻松地适应任何地方。他站在低矮的屋顶下面，和站在任何高大的厅堂里一样优雅，一样像个超自然的生灵。

也许是这位善良的幽灵乐于炫耀他的这种本领，或者是出于他自己那仁慈、慷慨、热诚的天性，以及他对所有穷人的同情，他径直去了斯克鲁奇的职员家。他去了那里，还带着抓住他长袍的斯克鲁奇。在门槛上，幽灵笑了，停下来用火炬洒出的东西祝福鲍勃·克拉奇特的住所。想想看吧！鲍勃自己每星期只挣十五个“鲍勃”；每个星期六，他只能把十五个和他教名相同的先令装进口袋。然而，现在的圣诞幽灵却祝福了他那所只有四个房间的房子！

接着，克拉奇特的妻子克拉奇特太太站了起来。她穿着一件翻改过两次的旧衣服，打扮得很寒酸，却系着漂亮的缎带。缎带很便宜，花六便士就能显得很体面。她铺好了桌布，由二女儿贝琳达·克拉奇特帮忙，贝琳达也系着漂亮的缎带。这时，彼得·克拉奇特少爷把叉子插进煮土豆的锅里。他那巨大的衬衫领子是鲍勃的私人财产，为了庆祝节日，赐给了他的儿子和继承人。彼得把领角含在嘴里，为自己穿得如此神气而高兴，渴望到时髦的公园里去炫耀他的衬衫。这时，两个更小的克拉奇特——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——冲了进来。他们尖叫着说，在面包店外面闻到了鹅的香味，而且知道那是自家的鹅。两个小克拉奇特沉浸在鼠尾草和洋葱的美好想象中，围着桌子手舞足蹈，把彼得·克拉奇特少爷捧上了天。而彼得呢（他并不骄傲，尽管领子差点儿把他勒死），一直在吹火，直到那慢吞吞的土豆冒着泡滚起来，大声敲打锅盖，要求出来剥皮。

克拉奇特太太说：“你们那宝贝爸爸到底怎么了？还有你们的弟弟小提姆！还有玛莎，去年圣诞节她也没晚半个钟头呀？”

一个姑娘一边说一边出现了：“玛莎来了，妈妈！”

两个小克拉奇特叫道：“玛莎来了，妈妈！好哇！有那么大一只鹅呢，玛莎！”

克拉奇特太太说：“哎呀，上帝保佑你，亲爱的，你怎么这么晚才来！”她一连亲了她十几下，还热心过度地替她脱下围巾和帽子。

姑娘回答说：“我们昨晚有好多活儿要干完，今天早上还得收拾，妈妈！”

克拉奇特太太说：“好啦！来了就好，别在意了。坐到炉火前面来，亲爱的，暖和暖和，上帝保佑你！”

两个小克拉奇特无处不在，他们喊道：“不，不！爸爸回来了。躲起来，玛莎，躲起来！”

于是玛莎躲了起来。小个子的鲍勃——孩子们的父亲——走了进来。他身前挂着一条围巾，不算流苏至少也有三英尺长。他那身磨得发亮的旧衣服缝补过，也刷干净了，好显得符合节日的样子。小提姆骑在他的肩膀上。可怜的小提姆啊，他拄着一根小拐杖，四肢靠一副铁架子支撑着！

鲍勃·克拉奇特四处张望，叫道：“咦，我们的玛莎呢？”

克拉奇特太太说：“不来了。”

鲍勃说：“不来了！”他的兴致一下子低落下来。他从教堂一路给小提姆当纯种马，回到家时还兴高采烈的。“圣诞节都不来！”

玛莎不愿看到他失望，哪怕只是开个玩笑。所以她早早地从壁橱门后面走出来，扑进了他的怀里。这时，两个小克拉奇特推着小提姆，把他带到洗衣房里去，好让他听听布丁在铜锅里唱歌的声音。

克拉奇特太太取笑鲍勃太容易上当，鲍勃也心满意足地拥抱了女儿。然后克拉奇特太太问：“小提姆表现得怎么样？”

鲍勃说：“乖得像金子一样，比金子还乖。不知怎么的，他常常一个人坐着，就变得爱思考了，想出的事情是你听过的最奇怪的。回家的路上他告诉我，他希望人们在教堂里看见了他。因为他是个瘸子，人们在圣诞节想起那位让瘸腿的乞丐走路、让瞎子看见的人，也许会觉得很愉快。”

鲍勃告诉他们这些话时，声音发颤；当他说小提姆越来越强壮、越来越健康时，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
地板上传来他那根灵活的小拐杖的声音。大家还没来得及再说一句话，小提姆就回来了。他的哥哥和姐姐护送他坐到炉火前的小凳子上。鲍勃挽起袖口——可怜的家伙，仿佛他的袖口还能弄得更破旧似的——用杜松子酒和柠檬在一个罐子里调了一种热饮。他搅了一圈又一圈，然后把它放在炉边的架子上慢慢温着。彼得少爷和那两个无处不在的小克拉奇特去取鹅，很快就排着隆重的队伍回来了。

接着是一阵忙乱，你会以为鹅是世上最稀罕的鸟。它是一种长着羽毛的奇珍，相比之下，黑天鹅也平平常常。说真的，在那户人家里，它确实差不多就是这样。克拉奇特太太把肉汁（事先在一只小锅里准备好的）热得嘶嘶作响。彼得少爷以难以置信的劲头捣土豆泥。贝琳达小姐给苹果酱加了糖。玛莎擦干净热盘子。鲍勃让小提姆坐在桌边一个小小的角落里，挨着自己。两个小克拉奇特给每个人摆好椅子，也没忘了自己。他们守在自己的位置上，把勺子塞进嘴里，免得还没轮到分鹅就尖叫着要鹅吃。终于，菜都摆上了桌，大家做了饭前祷告。接着是一阵屏息的沉默。克拉奇特太太慢慢地把切肉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准备把它插进鹅胸。当她切下去，期待已久的馅料涌出来时，满桌响起一片欢喜的低语。就连小提姆也被两个小克拉奇特逗得兴奋起来，用刀柄敲着桌子，虚弱地喊了一声：好哇！

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鹅。鲍勃说，他不相信世上曾经烤出过这样的鹅。它的鲜嫩和味道、个头和便宜，成了大家一致赞美的话题。再加上苹果酱和土豆泥，这只鹅足够全家吃一顿了。的确，正像克拉奇特太太看着盘子里剩下的一小块骨头，十分高兴地说的那样，他们到最后都没把它吃完！然而每个人都吃饱了，尤其是最小的两个克拉奇特，从头到眉毛都浸透了鼠尾草和洋葱的味道！这时，贝琳达小姐换了盘子，克拉奇特太太独自离开了房间——她太紧张了，受不了有人在旁边看着——去把布丁取出来端进来。